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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梦楼系列之桃花殇

发布时间:2017-04-20 11:39 投稿者: 刀尖上舞动
(一)“沉逸哥哥,请你,不要再恨了……”枯崖顶上,黑衣少年轻轻一伸手,一袭白衣的少女如流星般坠落,天使般纯美的面容如枯萎的花朵般瞬时不见,只有她的声音却微弱而清晰地传了上来,震颤着黑衣少年的耳膜。“沉音……”睡在床上的青年男子猛然间翻身坐了起来。却在看清周围的环境之后又颓然躺了下去。十年了,已经十年......

  (一)

  “沉逸哥哥,请你,不要再恨了……”

  枯崖顶上,黑衣少年轻轻一伸手,一袭白衣的少女如流星般坠落,天使般纯美的面容如枯萎的花朵般瞬时不见,只有她的声音却微弱而清晰地传了上来,震颤着黑衣少年的耳膜。

  “沉音……”

  睡在床上的青年男子猛然间翻身坐了起来。却在看清周围的环境之后又颓然躺了下去。

  十年了,已经十年了,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躺在旁边的妖娆女子也被惊醒,翻了个身,轻轻将手放上他的胸膛,却被他嫌恶地推开。

  青年男子推开黏在身上的女子,下了床拎起扔在地上黑色的衣服,扔出一片金叶子在地上,不再理会床上妖娆的女子,径自消失在星夜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沉音?莫非他也暗恋上那个已经失踪十年的女子不成?”

  虽然这个男子浑身散发着冰冷与危险的气息,出手却又如此阔绰,却原来不过和其他恩客一样,看见一个失踪十年的女子画像,就将其作为梦中情人,连做梦都念着人家的名字。

  “失踪十年,分明就已经死了,还找什么找。”

  妖娆的女子厌恶地看着青年男子离去,看了看地上的金叶子,冷笑一声,又懒懒地睡去。

  多年的红尘生活,让她的心早已麻木。让提供钱财的男人换取一夕之欢,这只是她的职业而已。

  黑色的影子贴着屋顶几个起落,青年男子已经站在青州城万花客栈后院二楼的一间客房屋顶。

  过了青州城往南五百里,就是白石城了。

  沉音,已经十年了,这是我和你分开之后第十次回来看你了。

  漆黑的夜里,黑衣的青年男子向着南方的夜空凝视许久,这才从空中跃下,推开窗户翻身入内。

  屋内,青年男子的身形还未落定,黑暗中一阵寒风直奔面门而来。青年男子滴溜溜一个转身,身体已经从屋内人身侧飞了出去。甫一站定,一把薄如蝉翼的快刀已经随着青年男子的身体递向了他的喉咙处,却在距离咽喉两公分处停住不动。

  “师弟好身手,看来师姐我还是及不上你。”黑暗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娇笑声。

  窗户大开,微弱的月光照在屋内一个身穿红色衣裙的女子身上,红衣女子身材虽然娇小,面目娇好,只是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在她的左胸口正顶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不要总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青年男子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长剑离开红衣女子的身体,回到挂在身上的剑鞘之内。

  就在长剑进鞘的刹那间,只听得“噗”的一声,红衣女子左胸口的红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内衣,显然是被青年男子吐出的剑气割裂,却在他内力收回时才显了出来。

  “只破衣而不伤体,师弟的流水无情剑法已经练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可是这五年来,‘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境界,你却怎么都不能领会呢?”将刀插回鞘内,红衣的女子一脸惆怅,轻轻一抬手,大开的窗户自动合上。她走过去点亮蜡烛,屋内顿时亮了起来。“只可惜了我这新做的衣服,这可是南方凌水山庄的上好丝绸,看来又要费心思去凌水山庄讨料子了。”

  “你来青州做什么?”青年男子站在墙边不动,却是冷冷的问,丝毫不理会她的夸赞。

  “当然是来找你啰。”红衣女子一挑眉毛,笑着看向她的师弟。

  “我办完了事自然会回去,谁要你出来乱跑的。”青年男子明显的不悦起来。

  红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微的喜悦:“我也是有正事才来找你。”

  看着青年男子冰冷的神情,红衣女子表情严肃了起来,不再说笑,从怀中掏出一张旧得发黄的纸放在桌子上。轻轻笑着,推向青年男子那一端。

  “白石城沉香居的房契?!”青年男子脸色倏地变了。眼神变幻不定,握着纸张的手,竟然有些许的颤抖。

  “不错。你一离开残梦楼,哑伯和哑婆就接到了这个单子。所以我就在你后面出来了。谁知道你跑得这么快,我一直追到青州才追到你。哪知你一进万花客栈,就看到你追着一个白衣蒙面的女子离开了,所以我只好在这里等你咯。”

  “你接了?”青年男子沉声,言语却是说不出的冰冷。

  “恩,接了。”红衣女子很随意的回答了一句。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青年男子沉默半响,才抬头看向眼前的红衣女子,却只是很平淡的问她。眼里依旧冰冷,看不出一丝悲喜。

  红衣女子看着眼前的男子,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多年的经验,她知道他生气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气,可是嘴上却丝毫不认输:“你别忘了,我还是你师姐。残梦楼也有我的一半。”

  青年男子面无表情的盯着桌上的沉香居房契,低头沉思着,默不做声。

  “听说沉香居是昔年先皇钦点的糕点供应作坊,宫里所有的糕点都是出自沉香居,而且送给各国的礼品里,也都有出自沉香居的糕点。这沉香居的名气乃是天下第一大,我们一直住在北方,想求一块沉香居的糕点,那简直比登天还难。我就不明白了,这南方的糕点还和北方的有什么不一样吗?我看还不都是靠吹嘘得来的名声。”

  “确实是先皇钦点的御用糕点。”青年男子低低的说了一句,依旧是面无表情。

  “哦?你怎么知道的?”红衣女子听到他的话,却是有些惊讶,不过立刻又兴奋的反问:“既然是真的这么好,那这一笔生意为什么不接?有了沉香居,我们就不用再过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过完下半辈子了。我们这么些年来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红衣女子将沉香居的房契捏在手中,看着它就像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眼里满是憧憬。

  青年男子用奇怪的眼光看着红衣女子,神色极其复杂。

  红衣女子却没有看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手中的纸上:“而且目标很简单,就是杀死白石城舞凤山庄的庄主萧天宇,沉香居的房契就归我们所有。”

  青年男子只是看着红衣女子,没有说话。

  “委托人还在信上写明了:每年的六月二十号,萧天宇必定会去舞凤山庄后山落霞山顶的枯木崖,而且那一天是不会有任何人跟去的,六月二十,就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这荒无人烟的山崖顶上落下一场嫣红的桃花雨,想必是很好看的一道风景吧?”说到此,红衣女子不禁来了兴趣,高兴的大笑起来。却没有注意到青年男子在听到她说萧天宇上枯木崖顶时,脸上闪过的异样黯然的神情。

  笑毕,她又将

  房契小心地贴身收好,这才看着一直沉默的男子,奇怪道:“奇怪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青年男子神色复又变回冷淡,语气也冰冷如常,转过头去:“才十天而已,快马赶回残梦楼,还来得及将这房契退回去。”

  “为什么要退回去?”红衣女子眉毛一扬,兴奋转化为了愤怒:“残梦楼已经接上手的单子,就不会有退回去的,也不允许有任何人来抢。这是残梦楼的规矩。”

  青年男子不说话,却转身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残梦楼的奇珍异宝,够你几辈子的吃喝了,为何还如此贪心。”

  红衣女子奇怪的看着眼前的青年男子,道:“无情,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这根本不是你。”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被称作无情的黑衣青年男子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我们在一起合作这么多年,平常的你虽然冷漠却果断,虽然骄傲却从不轻敌,又有智慧又有胆量,落花无情,江湖中谁不知道你的名字?”

  “落花无情……”躺在床上的黑衣青年喃喃自语。

  五年前他第一次接了任务去杀人。

  基本没有费什么力气,抑或是流水无情剑法的威力太大,他才使出第二招,要杀的人已经死了。他就那么倒在地上,躺在一棵正在盛开的桃花树下,血从胸口慢慢的溢出来,流得满地都是。那么红,刺得他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沉逸哥哥,请你,不要再恨了吧……”白衣少女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为何?为何会这样?这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抬手,漫天桃花纷纷落下,盖在树下的尸体之上。

  缤纷的桃花遮盖了尸体,也似遮盖住了他的伤痛。

  从此,落花无情的名号便在江湖上盛传开来。

  人人皆知落花无情,却又有谁知这落花之殇?

  黑衣男子厌倦的闭上眼睛,懒懒地道:“哼!落花无情,是我么?是你么?江湖人只知有落花无情,谁又见过真正的落花无情了?”

  “落花无情,本就是一体的!”红衣女子看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黑衣男子,冷声道:“你每年六月都要南下,到底是做什么?你今天白天到万花客栈,为什么对着万花客栈大堂内贴着的那张女子的画像发呆?为什么追着那个看画像的白衣女子跑了出去?又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你到底去了哪里?”语气里有明显的怒意。

  躺在床上的男子却不答话。却翻了个身,将脸朝里。

  “你是不是又去了那些下三烂的地方买醉?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糟蹋自己?难道身边的人,不值得你去珍惜么?”红衣女子声音里竟有些酸酸的味道。

  无情依旧躺在床上,不理睬她,似是没有听见。

  每次他都是这样。

  红衣女子苦笑,眼里流露着绝望,深深呼吸一口气,平静了自己的情绪,这才又道:“这笔生意接了就接了,我是不会退回去的。其实我也查过,这萧天宇乃是舞凤山庄的庄主,手下产业包括各地的沉香居酒楼,还有全国百家连锁的第一号大客栈万花客栈。这青州的万花客栈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要对付他恐怕不太容易,不过我相信,以你的流水无情剑再加上我的落花有意刀,这沉香居的房契,我是要定了。”

  看着他不语,红衣女子语气软了下来:“今天是六月初十,还有十天的时间,这青州城距离白石城也就五百里,两天也就到了。等干完了这一票,我们就收手算了。南方毕竟是比北方暖和些,我们就从北方搬到南方来,好好的经营这家沉香居,过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了。”红衣女子用难得温柔的语气,轻轻说着,似是又想起什么来,掏出一一卷丝帛来,手一扬,卷起的丝帛便飞了过来,钉在床头。

  “这是你今天在万花客栈看的那张女子的画像,小二说那是舞凤山庄的二小姐,萧天宇已经失踪十年的独生女儿。既然你喜欢,我就拿来送给你了。只是奇怪,既然是二小姐,又怎么说是独生女儿呢?”

  话声才落,人已经不在屋内。

  丝帛卷落在桌子上铺开,丝帛上,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妙龄女子正含笑望着床上的黑衣男子,惟妙惟肖,就跟活的一样。

  黑衣青年凝神看着画中的女子,画中女子也轻轻笑着看着黑衣的青年。

  “沉逸哥哥,我,我先回去了。”枯木崖顶上,一个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女怯怯的说着。

  “你看,崖底下有东西在发光。”黑衣少年说着,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白衣少女轻轻走了过来,往崖底下探了探,疑惑地说:“没有啊。”

  枯木崖顶上,黑衣少年轻轻一伸手,一袭白衣的少女如流星般坠落,天使般面容如枯萎的花朵般瞬时不见,只有她的声音却微弱而清晰地传了上来,震颤着黑衣少年的耳膜。

  “沉逸哥哥,请你,不要再恨了……”

  像是被针刺中心里一般,黑衣男子蓦然间低头,将手从挂着的画像上收回。

  “沉逸哥哥,请你,不要再恨了……”清亮的声音,却似从画上女子口中说出来一般。

  “沉音……”黑衣男子颓然的退后。

  忽然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来打开,里面是几张丝帛,薄薄的丝帛卷在一起,居然卷成小小的一团,显然是最上等的丝帛。

  每一张丝帛上面,都是一个女子的画像。黑衣的男子将画像一张一张铺开。加上挂在床前这一张,总共十张。

  画中是同样的场景,画中的女子是同样的打扮,同样的眉目,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年龄却不一样,像是一个女子从十三四岁长到二十三四岁。

  不同的,便是丝帛本身,一张一张,已经泛黄的颜色深浅不一。

  黑衣男子眼光久久地画像上徘徊,最终将手放在第一张泛黄的画像上那个十三四岁少女的脸上轻轻抚摸着。

  十年了,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他都被同样的噩梦惊醒,画中人那微弱却清晰的话语总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汗水涔涔。

  十年了,如果不是这些画像,也许他的恨便不会再继续下去。可正是因为这些画像,却让他更恨。

  萧天宇每年都在请人依照爱女的成长轨迹,推测着画出爱女的相貌,挂在万花客栈的每一家分店里,希望来往的路人能提供失踪爱女的线索。

  十年了,萧天宇为了寻找失踪的爱女,竟然花费如此的心血,十年不曾间断。

  十年了,每年的六月二十号,那个越来越苍老的人都会独自登上枯木崖,在枯木崖顶上呆呆地坐一天。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黑衣男子长叹一口气。

  终究,还是会有这必须要面对的一天么?

  这二

  十年的恨,也许是该了断的时候了吧。

  轻轻地将十张丝帛层叠放在一起,准备卷起来收紧怀里。

  突然间,室内红烛火花一闪,红色的蜡烛无风竟自倾斜。黑衣男子倏尔出手,握住歪斜的红烛,将其扶正,低头看时,桌上的丝帛却已迅速燃烧,瞬间已灰飞烟灭。

  黑衣男子冷冷看着十张丝帛被烧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落花,你这又是何苦?她的音容笑貌早已烙进我的心底,就算没有这些丝帛画卷,就算是灰飞烟灭,又有什么不同?沧海百年,我的心,永远停留在十年前那一刹那。

  落花,你还有一点不知道:萧天宇不光是江南商会的会长,而且更是江南各省镖局联盟会的总会长。几十年了,他江南各地镖局联盟会的会长这个位置一直就没有变过。只不过,外界没有多少人知道罢了。

  除了各地连锁的沉香居和万花客栈,白石城的天威镖局,是江南各省镖局联盟会的头号大镖局。

  (二)

  十年前,六月二十,白石城。

  正午时间,阳光刺眼,落霞坡上草木都被晒得蔫蔫的没有一点精神。

  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小姑娘大汗淋漓地爬上落霞坡,大大的眼睛,虽然只有十三四岁模样,却已经出落的水灵灵的,绝对是标准的美人。她用袖子擦着额头不住下落的汗水滴,却小心翼翼保护着手心里小手绢包起来的一点东西。

  终于到了,小姑娘看着远处一个茅草房,顾不得擦汗,高高兴兴地就跑了过去。

  茅草屋里没有人。

  “哥哥,又去枯木崖了啊……”小姑娘失望地看着空空的茅草房,又看着外面毒辣辣的太阳,自言自语地道:“这么热,沉逸哥哥去枯木崖做什么呢……”

  白衣的小姑娘稍微休息了一下,就抓紧手中的小手绢包着的东西又往崖顶上爬去。

  终于爬上崖顶,却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正坐在崖顶上一棵树下。

  “沉逸哥哥。”小姑娘欢快的叫了一声,高兴地跑了过去。

  “我不是你哥哥。”衣衫破烂的黑衣少年头也没回,只是冷冷地说了这一句,继续看着崖下发呆。

  小姑娘被拒绝,却奇怪地看了黑衣少年一眼,上次来看他,他声音似乎没这么低沉沙哑呢:“沉逸哥哥,你的声音怎么变了?是生病了吗?”

  “不知道!”黑衣少年冷冷地哼了一声,再不理她。

  只是这个白衫的少女年龄还小了点,不明白他的沉逸哥哥已经长大,到了变声的年龄了。她也不再询问,似是早就习惯了他这么冷漠,只悄悄坐在黑衣少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心里捧着的糕点:“沉逸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沉香居的蜜汁桂花糕来。”小姑娘献宝似地将手中小手绢包着的东西打开。“你知道红颜醉太难带了,我没有瓶子装,所以我没带来。”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斜着眼睛瞅了一眼,又默不做声。

  一只彩色的蝴蝶轻轻从面前飞过。

  “沉逸哥哥,你看,蝴蝶多漂亮啊……”小姑娘兴奋地看着空中飞舞的蝴蝶,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帮我抓来玩好不好?”

  黑衣的少年却没有做声,依旧沉默着,似是身边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女孩子。

  小姑娘眼里的兴奋转为失望,撇了撇嘴将眼睛从蝴蝶上转过来,看着少年额头爬满的汗水,将手中糕点放在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白白的手绢来帮他擦汗。

  “走开。”黑衣少年嫌恶地一把将其推开。小姑娘立刻重重地跌落在树下。桂花糕被踢翻,全碎了。

  听到小姑娘的呻吟,少年才回过头来,看着小姑娘额头渗出来的殷红的血迹,和她眼里明显委屈的表情,这才觉得自己下手过重了些,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却极力忍住语气,只是冷冷的道:“起来。”

  “沉逸哥哥,别人都嫌弃你,可我,却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我就想和你一起玩,为什么你每次都不理我?”小姑娘看着黑衣少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虽然明白哥哥不是父亲和大娘亲生的,可是她却从来不介意有什么。

  十年了,从十年前到现在,沉逸哥哥从来没有对她有过好脸色,每次不管她怎么努力地想让他开心,他都对她不理不睬的。不管是在家里的马棚,还是在这落霞坡。

  “起来!”黑衣少年依旧冷漠的命令着,脸上分明是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与成熟。

  听到命令,小姑娘咬了咬牙,挣扎着站了起来,才一站起来,却又立刻痛得摔了下去。

  “我的脚好痛!”小姑娘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出来。

  终是不忍心,黑衣少年叹一口气,弯下腰去,用丝帕给她擦了擦额头的血滴,然后揉着她的脚腕。

  “又偷偷跑出来的?”黑衣少年冷冷问了一句。

  “恩……”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黑衣少年冷笑。

  “不是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我……”小姑娘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红了脸低下了头去。

  黑衣少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这个小贱人,一段时间不见,竟然越发出落的水灵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让他忍不住就想多看她几眼,心里,也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已经十年了,自从他被送到马棚来喂马,再被送到落霞坡自生自灭,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五岁的他还是舞凤山庄的大少爷,而如今,却只是从舞凤山庄的一名打扫马棚的下人、任人欺负却不能还手的下人,转成了一个在落霞坡自生自灭的自由人。

  他的母亲叫秦花语,是舞凤山庄的原配庄主夫人。据说因为常年独守空房,而和舞凤山庄的原总管私通,才生下了他。却在十年前,被舞凤山庄的庄主萧天宇撞破了奸情。萧天宇杀死了他的亲生父亲,将秦花语关了起来。他便从大少爷沦为了马奴,一直在马棚里做苦工。是以他并不叫萧沉逸,而叫罗沉逸。幼小的心灵里,过早的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萧天宇为了名声,压下了此事,将秦花语关了起来,对外声称儿子染病在家卧床不起,却对二房夫人谢飞烟生的女儿萧沉音百般疼爱,而二房谢飞烟在自生了沉音之后,再无所出,萧天宇纳了好几名妾室,都无所出,所以便绝了再要个男孩的打算,将沉音宝贝之至,寄予了厚望。

  沉音便是他眼前这个如白玉雕琢而成的女孩子。十年了,自从他被关在马棚后,懂事后的她便经常抽空跑来找他,每次都带一些好吃的好玩的。而一旦被发现,他便少不了挨一顿毒打,而她也会被关起来,看得更死。

  但是,关完之后,她

  总能想办法再偷偷跑出来找他。而他每次见到她,出于报复的心里,他总是想尽办法欺负她,折磨她,让她哭。这样,他便感觉像是报复了萧天宇一样,能获得一种快感。可是看着她哭,他心里却有一些莫名的心疼。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竟然越来越渴望见到她,渴望见到这个被他欺负长大的被他视为仇人的女儿。

  就在半年前,他又被发现和沉音在一起,又遭到暴打,之后便被送到这落霞坡来自生自灭。

  还好他命大,居然在这里没有死去。每天野果充饥,伤势也渐渐痊愈。

  不能心疼,为什么要心疼?她是他仇人的女儿,为什么要可怜她?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沉音,才十三四岁,便生的如此水灵灵的,惹人怜爱。果然和她的母亲一样是个狐狸精。要不是这个女孩的母亲抢走了他的父亲,他也不至于会沦落为一个私生子,从小受尽毒打和折磨。

  黑衣少年暗自想着,手中加大了力道。沉音感觉到疼痛,发出轻轻的呻吟:“沉逸哥哥,轻点……”

  果然是个小贱人,这么小就学会勾引男人了!黑衣少年心里虽这么想,却被她呻吟的声音扰乱了心神,不由得心跳加快,竟然脸红起来。

  “你不该给爹爹讲那些话的,不然也不会一个人待在这里了……”沉音低声说着,脸更红了。

  …………

  “你是的女儿自己犯贱,跑来找我的。”

  “是我,是我故意推倒她让她受伤,这样才能抱着她,我还亲了她摸了她,你女儿已经被我这个杂种占了便宜……”

  …………

  这就是他被送到落霞坡来自生自灭的原因。同样炎热的下午,同样是她来找他,只不过地点是在马棚,同样的他欺负了她,让她摔了腿受了伤,他不得不抱着她悄悄送她回房去,却被萧天宇发现。虽然沉音一直说是她自己跌伤的,却无奈萧天宇爱女深切,看到爱女受伤,终于忍不住爆发出冲天怒火,将他暴打一顿后扔在荒山上自生自灭。

  “你这个小贱人,既然勾引我,那我就成全你。”黑衣少年沙哑地闷哼一声,体内升起一阵原始的冲动,将小沉音推到在地,在她脸上狂热的吸吮,而手已经摸上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开始乱摸。

  “唔……”小沉音还未经历过这些事情,不知道如何处理,慌乱中,只好将眼睛紧紧闭上。

  忽然间,黑衣少年从白色的小身体上站起,走到悬崖边上坐下,大口的喘气。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举动?

  黑衣少年眼神暗了下去,只顾看着悬崖底下。突然间,一个歹毒的念头窜了出来。

  如果让萧天宇的独生爱女消失,对他来说是不是最好的报复?

  “沉逸哥哥……我,我先回去了。”沉音爬起来站在旁边,怯怯地看着黑衣少年,一时间手足无措。

  “悬崖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黑衣少年冷冷地望向她,眸子里闪过一丝诡异。

  沉音轻轻的走了过来,往底下探了探,转过身来,狐疑地道:“没有啊?”

  枯崖顶上,黑衣少年轻轻一伸手,一袭白衣的少女如流星般坠落,天使般纯美的面容如枯萎的花朵般瞬时不见,只有她的声音却微弱而清晰地传了上来,震颤着黑衣少年的耳膜。

  “沉逸哥哥,请你,不要再恨了……”

  黑衣少年呆呆地立在崖边,看着白色衣衫飘落崖底,最终消失不见。

  一丝轻风吹起白色的绢丝帕,似是要飘落崖下去寻找主人一般,黑衣少年一伸手将绢丝帕握在手中,洁白的绢丝帕中间沾着一块触目惊心的红。半响,黑衣少年突然发出追悔莫及的高呼,响彻山谷。

  “沉音…………”

  “不用再叫了,她已经死了。”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黑色少年似是被抽去灵魂般颓然倒地。

  “心狠手辣,做事干脆利索,不留痕迹,是个可造之才。”淡淡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黑衣少年木然地转过身来看着背后的人。一个灰色衣衫的人,脸上罩着一个奇怪的面具,看不清楚面目。

  “跟我走吧,我保证你以后出人头地,永远不会再被人欺负。”灰衣人的声音虽然不高,在这个黑衣少年的耳里,却像没见过糖果的孩子见了糖一般,充满着诱惑力。

  黑衣少年将带血的绢丝帕揣入怀中,深深看了一眼刚才沉音掉下去的地方,决绝地回头,随着灰衣蒙面人走了。

  (三)

  六月二十日。枯木崖顶。

  依旧是酷热的天气,虽是清晨,天空已是灰蒙蒙的,泛着一些死气。

  一声沉重的叹息,发自崖顶之上。

  枯木崖顶,那棵老松树下,一个小小的坟头旁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苍老的老人,老人的脸上是明显的岁月留下的刻痕,显示着老人曾经经历的风雨。

  “出来吧。”须发皆白的老人没有抬头,声音寂寞而苍凉。

  一身黑衣的青年从远处山石后转出,慢慢走来,在老人身后不远处停下。

  老人却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将小小坟头前的石头打扫干净,然后从身边的包袱里取出各式的糕点,轻轻地摆在石头上,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慢慢地将瓶中的酒洒在地上,祭奠着死去的亲人。

  酒一洒出,芳香扑鼻,正是沉香居的红颜醉。

  身后的黑衣青年张口,似是要说什么,终归什么都没有说。

  “已经十年了,沉逸。”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地做完一切,终是仰天长叹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显苍老疲惫之态。

  身后的黑衣青年身形一震。直接被老者喊出名字,显然出了他意料之外,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反对,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老者缓缓地回过身来。

  “沉逸,难道你还要如此躲着我,一直躲下去不成?”老者看着黑衣的青年,脸上没有一丝的波澜:“十年里,你每年的今天都要来这枯木崖顶,为沉音扫墓,真是难为你了。”

  黑衣的青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十年里,每年的六月二十,他都会从北方的残梦居赶来,在崖顶独坐数日,再赶回残梦居。

  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十年里,这件事,他从未曾间断。

  他以为他不知道,却原来,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这是二十三年前我为沉音准备的极品红颜醉。”老人握着酒瓶,淡淡微笑,又将酒瓶放下,将目光转向坟头前石头上摆放着的糕点:“这蜂蜜桂花糕是音儿生前最爱吃的糕点。”

  “如果我没记错,蜂蜜桂花糕也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吧。”老者看向坟头,完全是慈父看着爱女的神情,仿佛

  沉音就在眼前。

  再次被震惊,黑衣的青年终于开口:“你,既然知道沉音已经死了,却为何还……”

  “为何还张贴她的画像,让往来的人四处寻找她的下落是吗?”老者淡淡一笑,神色一凛:“我必须这么做。失踪总比死去要好不是吗?若是别人知道沉音已经死去,我舞凤山庄偌大的家业后继无人,那不知道已经乱成什么局面。”

  失踪至少还有希望会回来,而死去,却是完全没有了任何希望。

  给别人希望,又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希望呢?

  怪不得他每次上枯木崖顶都不带任何人来,甚至连沉音的生母谢飞烟都不带来,而沉音的坟头也连个碑都没有。想是他独自承担了失去爱女的痛,却隐瞒了所有人。

  二十年前意气风发的汉子,如今已经须发皆白。不过六十岁,却尽显垂垂老态。

  黑衣青年嗫嚅:“你……如何知道沉音已经死去的?”

  “那日沉音没有回家,我带人四处寻找,却在这枯木崖顶发现了散落满地的蜂蜜桂花糕。”老人的眼光掠过黑衣青年,淡淡地看向崖边。“定是沉音带了来给你的。沉音自小就喜欢和你在一起,又知你喜欢吃这蜂蜜桂花糕……”说至此处,却长叹不语。

  沉默许久,老者才接着道:“沉音失踪后,我遍寻不着你的下落,心知你必定和沉音失踪有关,而一年后六月二十,你来这里,却躲着不敢见我,我假装离开,你却在这里对着崖底落泪。我就知道,沉音必定是已经葬身在这枯木崖底下。”

  “原来我第一次来你就知道了……”黑衣青年低头,却又忍耐不住:“你既知道她当日来见了我,十年前我根本不会几招几式,你为何不出来问我当日发生了什么事?”

  老者摇摇头,许久才道:“你自小就倔强得出奇,从来没有哭过,就算在马棚受人欺负,多少次,甚至被人打断腿骨和肋骨,你都从来不服输、不落泪。你在舞凤山庄十五年,虽然沉音每次偷偷去找你都从你哪里吃苦头,可是你也没做出过出格的事来,真的把她怎么样过。你心底不坏。我相信,不管你们在崖顶发生了什么事,也必定不是你所愿意的,你若不是疼惜沉音的死,又怎么会每年的这一天都来枯木崖看她?又怎么会在这枯木崖顶上放声大哭?何况十年前,你们都只是孩子。”

  心底不坏么?黑衣青年怔怔地伸出手来。粗大的掌心,因为长期的握剑柄,已经有些粗糙。

  萧天宇,你可知道,正是你所谓的心底不坏的这双手,将你的独生爱女推落崖底,十年来早已经沾满无数人的鲜血。

  “何况,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老人的话语幽远而凄凉。

  黑衣的青年神色莫名的激动起来:“你根本就没有儿子。”

  似是被刺中痛处,老人脸上呈现出痛苦之态,他紧紧闭着双眼,许久,神情才得以平复。

  “你就是我的儿子。”

  “罗皓,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黑衣青年冷冷说着,言语间充斥着狠狠的怨气。

  “花语是我的夫人,你是花语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老者的语调依旧平淡。

  黑衣的青年冷漠地看着老者,重重的冷哼。“你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感激你。”

  二十年前,你却为何不这么想?二十年后的今天,你却这么来说,又有何意义?

  “沉逸,你在恨我杀死了你的生父罗皓是吗?”老人转过身来,双眼直视黑衣的青年。

  黑衣青年的眼神陌生而冷酷。

  恨吗?二十年了,他一直在恨,他恨的是什么?他恨萧天宇?恨秦花语?恨谢飞烟?

  是的,他恨,他都恨。

  他恨自己的母亲秦花语,身为人妻却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却偏偏要生下他,让他一开始就成为别人唾弃的私生子;

  他恨自己的生父罗皓,身为舞凤山庄的总管却勾引主母,与其私通,生下了他,却又不尽任何作为父亲的责任;

  他也恨谢飞烟,如果不是她的介入,他的母亲也许不会与人私通,他就不是私生子;

  他恨萧天宇,是他杀了他的那个记忆里根本找寻不到的所谓的生父罗皓,又剥夺了他舞凤山庄大少爷的身份,宣布他不过是一个被人唾弃的私生子,冷眼看着幼小的他任人打骂任人欺凌却无动于衷,让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温暖,从小就生活在别人的欺凌和无尽的伤痛之中。

  那伤痛不光是来自身体,来自心里的伤,才是致命的,将他完全的孤立,花花世界,他却像一只独自求生的小兽,永远伤痕累累,敌视着周围的任何人。

  如果不是有沉音的关心,也许他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二十年了,还在恨吗?他恨的又是什么?

  恨,悔恨,遗恨。

  他更恨的是他自己,为了报复萧天宇,他竟然将那一袭白衣推落在枯木崖底下,让他世界里那唯一的一缕阳光,让心底唯一的一抹温暖永远消失在枯木崖顶上,永远的埋葬在枯木崖冰冷的石头底下,同时,也将无助的自己彻底封死在冰冷绝望的世界里。

  就算所有的恨都可以随着时间消逝化去,就算任何人都可以原谅,唯独无法原谅的,只有他自己。

  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不曾安睡过。只要他一合上眼,白色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少女苍白的嘴唇轻轻的翕合,像枯萎的花朵一般,声音微弱而清晰:“沉逸哥哥,请你,不要再恨了……”

  前十年里的记忆已经不复存在,后十年里,他的记忆,却永远定格在那一刹那。

  不会只是这过去的十年,还有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以后,只要他还活着,他的记忆,就会永远的定格在那一刹那。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仅仅为了恨吗?只是为了报复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吗?

  报复了他,自己却又得到了什么?

  黑衣的青年无法回答。

  “其实,你父亲不是我杀死的,他是无法面对我而自杀的。”老人没有忽视黑衣青年脸上的迷茫,平静地开口,淡然的述说往事:“我待他亲如兄弟,他却在我不在的时候和花语相好,自觉有愧于我,是以他选择自杀来解脱。”

  “其实错不在他,也不怪花语,错的人是我。当年我为了事业耽误了终生大事,后来三十多岁经人做媒,和花语并未曾见过面就成了亲,洞房之后,我因为忙于打理生意,竟然两年没有回家。那时候,你母亲只是一个还未完全成年的女孩子,心性活泼好动,一个人在家不免寂寞孤独,又无所依靠,罗皓身为舞凤山庄的总管,方方面面都得照顾,两人也是日久生情,情之所至,这根本怨不得谁。何况我在外面又带了飞烟回来,也让花

  语对我彻底的死心了。”

  老人叹一口气,又接着道:“二十年前那一日,我看见花语和罗皓在一起之后勃然大怒,罗皓愧疚之下,当场拔剑自刎身亡,花语受此打击,从此一语不发,每日只是吃斋念佛,我以为她有悔过之意,便在家中设了佛堂。只是当时我年轻气盛,容不下你,便让人带了你去马棚做下人,看到你被人欺负也不予理睬。沉逸,我是对不起你。不管大人之间发生了如何的事,你总是无辜的。我当日不该那样对你。”

  黑衣的男子继续冷漠地盯着老人,没有说话。

  周围的空气更加沉闷、压抑。

  尤其在这独崖顶上,空气越发的热起来,而那阴云距离头顶似乎不过一尺之间,给人一种沉闷的压迫感,让人感觉不出的压抑和烦躁。

  “我前半生英雄,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只有在对你这件事上,我却后悔不已。”老人苦笑,看向坟头:“你第一次上山,爬在崖边上撕心裂肺地哭,哭得那样伤心欲绝,那样孤独无助,我怎么忍心再来问你沉音的事呢?也许,沉音的离去,便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上天惩罚我这个老头子,让我萧家绝后,连唯一的女儿也已不在人世。”

  看着坟头,老人满是沧桑的脸上,一片凄凉。

  黑衣青年神色复杂地盯着专注于坟头的老人。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一声闷雷炸响在耳边,随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砸在二人身上。

  须发皆白的老人没有动,黑衣青年也没有动。

  “算上今天,这是十年里的这一天的第四次大雨。”老人继续开口。“第一次大雨,你武功底子还浅,身体孱弱,淋了大雨之后在崖顶持续高烧三天不退……”

  “是你?那一次照顾我的是你?”黑衣青年再次被震惊。

  “你的武功一年比一年好,几乎可以用进步神速来形容。五年前第二次大雨,你已经成为顶尖高手,坐在崖边,用这红颜醉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又在崖顶躺了三天。”

  黑衣青年神色复杂地看着老人。全身已经被湿透,水从脸上流下,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三次大雨,你独自坐在崖边,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坐了三天三夜,然后一声都不吭地离去。”老人话语一转,带着一些疑惑看向黑衣青年:“可是我明显地感觉到,你的功力比起五年前并没有任何的长进,为什么呢?是否你有什么心结而导致功力上无法突破?”

  “我也不清楚。”黑衣青年迷茫地摇头。

  自己的功力停留在五年之前,他又何尝不知道?

  十年前离开白石城去了残梦楼之后,每一个夜晚他都不敢合眼,所以他只有拼命地练功,没日没夜地练,是以进步神速,早早就超过了原本在他之前就入了师门的师姐落花,而五年前在练到流水无情剑法最后一重“道是无情却有情”时,却怎么都无法再突破。

  他迷茫却无法解释。

  大雨开始停了。突然的来,也突然的去,雨后的空气温度降低了些许。

  “你喜欢沉音对吧。这十年来,从未见你带任何女子来过这里。”老人微笑。

  黑衣男子呆呆地看着老人,无法回答,眼神中,有迷茫,有被看穿的慌乱,更多的,却是如死灰般的绝望。

  “十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不要耽误了你的前程。我想罗皓在地底下,也是希望你能有个心仪的女子相伴终生的吧。”老人灰暗的眼神闪过一丝的光彩。

  黑衣青年大笑。

  眼前这个恨了多年的老人,竟关心起他的终生大事了么?

  他将他的女儿推落崖下,现在,老人却反过来安慰他?

  到底是诚心还是虚伪?

  (四)

  “原来你竟然是喜欢一个已经死去十年的女子?”一声女子的冷笑自不远处传来。

  树下的一老一少同时动容。

  娇小的红色身影站定在二人不远处。手里握紧刀柄,一股森冷的杀气自红衣女子身上散发开来。

  黑衣青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不带丝毫感情。难道方才和萧天宇见面,竟分了神,没有听到她什么时候到的这里。

  “你是谁?”老人继续坐着,没有起身。神色变了几变,依旧保持镇定,心里却已有些不悦,十年里,这一天没有人敢上枯木崖来打扰他。

  “我是谁?为什么不问问你旁边的人。”红衣女子冷然。

  老人疑惑地看向黑衣的青年。

  黑衣青年却慢慢地走了过去,不顾红衣女子诧异嫉恨的目光,蹲在坟头旁边。

  “无情,你心软了?反悔了?”红衣女子冷笑,伸手弹出一片红色的花瓣,杀气越来越浓。

  “残梦楼。”看到红色的花瓣自红衣女子指尖飞出,老人镇定的神色变了。

  红衣女子冷笑。

  老人微微震惊,却仰天大笑:“原来是落花无情!却没有想到,人人谈名变色的第一杀手却只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

  笑毕,脸上有恍然大悟的神色。

  残梦楼只是一座楼,位于长江之北,属寒冷地区,落花无情便是残梦楼的唯一主人。

  五年前,北盐帮帮主被人发现死在北盐帮总部后院之中,全身桃花覆盖,拨开桃花,才发现是一剑穿心而死。

  时隔一月,江北最有名的贪官娄太守死在自己家中,同样的一剑穿心而死,全身桃花覆盖。

  一夕之间,落花无情的名号便响彻大江南北。

  落花无情五年前第一次在江湖成名之后,残梦楼多年来屹立不倒,从未有过任何人敢去窥探或者挑战,残梦楼除了落花无情本人之外,只有两个仆人,哑伯和哑婆夫妻二人。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因为没有人看见过哑伯和哑婆夫妻二人,也没有任何人见过落花无情本人,因为见过他们的人都已经死了。

  而有一样,却是千真万确的:落花无情亦正亦邪,只要你能出得起价,不管对方是谁,也不管对方武功如何高强,只要落花无情出手,便从未落空过。

  而要请得动落花无情出手,却是难上加难。要请动落花无情出手,必须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日落之前,将你最珍贵的东西摆放在残梦楼门口的牌匾后面,然后离去。

  一个月后,如果摆放的东西被收走,那表示落花无情已经同意你的请求,你只需要回家耐心等待,过不了几日,你要杀的人自然是一剑穿心,死时全身覆盖桃花。

  一个月后,如果摆放的东西还在,那很不幸,便说明落花无情并没有接受你的请求。

  虽然价格出奇的高,却依旧有不少人,为了达到心中所愿,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来请落花无情

  出手。

  据说请落花无情杀死北盐帮帮主的代价,是长剑门的镇派之宝虹影剑,而长剑门虽然灭了北盐帮,却因为失去了镇派之宝虹影剑,被武林排斥在大帮之外;

  而杀死娄太守的代价,只是一个文弱书生的人头,那个书生带着剑在残梦楼门口自刎。三日后,娄太守亡,全身桃花覆盖。

  残梦楼早已成了杀手中的神话,江湖人心中的噩梦。

  “要请得动落花无情出手,必须拿出让人满意的筹码。不知道这次,请你出山的人,付出的是什么样的代价呢?”老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数年来置身于风口浪尖,几度生死离别,他早已对生死看得淡了。

  “白石城沉香居的房契!”冰冷的语声自老者身边传来,黑衣的青年静静地蹲在小小的坟头前,冷漠地开口。

  老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白石城沉香居,乃是萧家的祖业,凭着几代人的经营打拼,才有了今天沉香居酒楼的连锁经营,才有了万花客栈的出现。

  黑衣人缓缓抬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张纸对这个老人所代表的意义。那是萧家历代承传的东西。十几年前,沉音便对他讲过的。

  如果沉音不死,那张纸,便是应该由沉音来保存。

  正是有了沉香居和万花客栈这样的产业,萧天宇才有足够的资本开设了天威镖局,才坐上了江南各地镖局联盟会会长的位置。

  而如今,却有人将它放在残梦居的匾牌后面,用萧家的祖业来换取萧天宇的命。

  老人目光慢慢地转到黑衣青年脸上,“你,怎么知道?”

  黑衣青年没有回答他,却反问道:“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吧?”

  老人沉思片刻,却只是冷笑不语。

  除了他的义子萧无涯,还能有谁能拿得到沉香居的房契?

  无涯啊无涯,你这又是何苦?天威镖局迟早是归于你的,你又何必这么着急想置我于死地?为了得到天威镖局,你竟然不惜拿我的祖业来换我的性命。难道你是怕我真的找到沉音,失去了继承我家业的权力么?你可知道,沉音早已经死去多年,就算她还活在世上,我又怎么忍心让她一个女子,去承担天威镖局这样的重担?

  老人仰天长叹,饱经沧桑的脸上,竟然也是忍不住地悲痛,似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无情,动手吧。”红衣女子冷声的催促,让老人从悲哀中缓过神来。

  老人一脸的错愕,继而不可置信地看着黑衣的青年,又看着红衣的持刀女子。瞬间明了一切。

  沉逸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沉逸,他才是真正的落花无情。

  又或许,落花无情原本就是两个人,黑衣的男子和红衣的女子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落花无情。

  老人转向坟头,苦笑,拿起酒瓶和蜂蜜桂花糕,蹒跚走至枯木崖边,将桂花糕撒向崖底,又将酒凌空洒下。

  “沉音,这是为父二十三年前亲自为你酿造的红颜醉,本来是准备你出阁成亲之日才开启的,哪知你却一去不归,今日也不用再等啦。”

  黑衣青年似是下了决定,蓦地长身而起,对着红衣女子道:“落花,你走吧。回残梦居,以后永远都不要再来白石城。”

  “你,疯了?!”红衣女子的眼神迸射出疯狂。

  “沉香居是属于沉音的,我不会同意别人拿走,你也不行。”黑衣青年淡淡的说着,却是无比地坚定。

  站在崖边的老人没有回头。

  红衣女子惨然冷笑,不再年轻的脸突然开始扭曲:“我陪在你身边十年,十年的刀林剑雨,生死与共,却抵不过一个已经死去十年的女子!”

  黑衣青年无奈:“落花,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执着。”

  “执着的是你!为了一个已经死去十年的女人,你居然宁愿背弃残梦楼,背弃我。”落花冷笑咬牙:“你也是残梦楼的人,残梦楼接了的生意,就一定要完成。落花和无情本就是一体,你不想接也已经接了!”

  老人依旧沉默,黑衣的青年哑然无语。

  “沉香居的房契,我是要定了。”落花冷笑,红色的声形移动,薄如蝉翼的快刀已经泛起寒光,快如闪电般刺向崖边的老人。

  黑色的身形一闪,挡在老者身后。

  “你?”红色的影子停在黑色身形之前,“你,居然要和我反目?”

  “落花,回头吧!不要再执迷不悟。”黑衣的青年手指夹住落花薄如蝉翼的快刀,语气冰冷却决绝。

  红衣女子愣神:“你既然如此的维护他?维护你的杀父仇人?就因为那个死去的女子?”

  老人静静地站在崖边,似是在等待。

  似是被她的话击中伤处,黑衣的青年手渐渐地松开,却依旧挡在前面不让。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红衣女子眼里划过深深的悲哀,轻轻叹道:“落花虽有意,奈何流水无情去,有情更比无情伤。”

  红衣女子反复念叨着这几句,痴痴地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忽地双眼发亮,扬声道:“有情更比无情伤!原来落花有意刀法的最高境界,便是有情之后的无情,伤情之后的绝情!”

  黑衣青年惊讶,却也带出一丝喜色:“落花,恭喜你,终于领会了落花有意刀法的真谛。”

  红衣女子痴痴而贪恋的目光渐渐转为狠厉,她厉声道:“既然你心不在我,那就不要怪我。”薄如蝉翼的快刀急速向前推出,黑衣青年却丝毫未动,任凭快刀插入自己的左胸。

  “你……为何不还手?”红衣女子怔怔的看着手中刀插进黑衣男子体内,根本来不及收回。

  须发皆白的老人感觉到身后的异动,回过身来,不由得大惊:“沉逸,你……你这又是何苦?”

  “落花,收手吧。这一刀,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从此,我们恩怨两清。”抬起右手,迅急地推向红衣女子胸前,将红衣女子击退,红衣女子抽出刀来,急退倒地,嘴角流出血来。

  而黑衣的男子借了力,捂着胸口踉跄倒退,向崖下跌落。

  “沉逸……”须发皆白的老人在这一瞬间扯住了他下落的衣袖。

  “十年前的今天,我在这里将沉音推下枯木崖,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有勇气,可以下去陪她……”黑衣的青年嘴角扬起轻松释然的微笑,轻轻使力,衣袖断裂,黑点下沉,最终消失。

  大雨不知何时已经浇透了崖顶。崖顶的红色随着大雨流走,血迹很快就被冲刷干净。

  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崖顶,手里捏着一个空荡荡的衣袖。

  “十年,十年的苦等,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红衣女子瘫倒在崖边喃喃自语,任瓢泼大雨从头顶浇下,泪水混合着雨水不住的从不再年轻的脸上流下,流遍全身浑然无觉。

  她轻轻解

  下腰间一个皮囊,取出一个轻纱小包打开,扬手洒出,崖顶之上,片片嫣红的桃花花瓣漫天撒开,随着大雨落向枯木崖底。

  桃花落尽,红衣的女子凄然从怀中掏出泛黄的纸张,用力扔了过来:“还你!”

  纸张穿透雨帘,直射过来,须发皆白的老人伸手抓住。

  黑色翻飞,松开的断袖像一只黑色的蝴蝶,飘向崖底。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有多好……”

  身后红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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